看不完。老师讲的理论,有时让我豁然开朗——原来咱们做的‘社区共管’,在学术上叫‘参与式治理’;咱们记录玉婆的知识,属于‘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口述史抢救’。但有时也困惑,书本上的模型那么完美,可现实像咱们村,总是有毛边,有不完美,有很多无法被模型概括的‘人情’与‘感觉’。我跟导师聊了咱们村,他很感兴趣,说这种基于地方性知识的实践,可能是对主流发展模式的重要补充甚至反思……”
信在火塘边被高声朗读。大家听着阿强描述的外部世界,也听着他的困惑与思考。玉婆听完,缓缓道:“这孩子,开始把家里的秤,拿到外面的集市上去称东西了。称得准不准另说,敢去比,就是长进。”
岩叔则说:“让他困惑好。不困惑,说明没真学进去。”
这个冬天,那拉村没有沉睡。它在沉淀,在梳理,在透过他人的眼睛反观自身,也在准备着新一轮的生长。霜雪覆盖下,根在土壤深处延伸、交错;竹楼里,火光映照着一页页被填满的笔记、一张张日益丰富的地图、一双双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连接点的、沉思的眼睛。
许兮若在某天夜里,整理“根芽学堂”孩子们的“成长地图”时,忽然对高槿之说:“以前我们总想着要为村里‘做’什么,带来什么。现在我觉得,或许我们最重要的‘做’,就是和村里人一起,学会如何看清我们自己,然后,更坚定地成为我们自己。”
高槿之握着她的手,看向窗外。深蓝的夜空繁星点点,清冷的空气里,隐约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,那是大地深处永不冻结的脉动。
“嗯,”他轻声应和,“看清了,根就扎得更稳。扎稳了,无论春夏秋冬,无论风雨晴晦,树总能找到它生长的方向。”
冬夜还长,但每一个安静的、向内探求的时刻,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,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。那拉村的故事,就在这冬藏的智慧里,静静地书写着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