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那黑胖之人跑出城门,眯眼望见队伍前的罗月娘,小眼睛骤然睁大,脸上瞬间堆满激动之色。
随后,竟抢在那瘦子前面,‘扑通’一声就跪倒在尘埃里,声音洪亮带着颤抖:
“真是罗将军啊!老天开眼!下官杨桐,参见将军!将军......”
李彻眉梢了一下,自己竟然认反了,那个胖的才是庆官?
不是......你一个庆人,怎么长得比僚人还僚人?
罗月娘已皱眉呵斥:“起来说话!陛下在此,岂容失仪!”
那黑胖子杨桐却不起身,只抬起油汗津津的脸,憨厚又急切地问:“真是陛下......陛下真来了?在哪儿呢?”
罗月娘侧身,目光看向被亲卫簇拥的李彻。
杨桐顺着望去,待看清那端坐马上的年轻身影,仿佛被什么东西震动一般,脸上满是骇然之色。
他一个哆嗦,随即手脚并用,几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彻马前数尺处,放声哭嚎起来:
“陛......陛下!真是陛下天颜啊!”他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,涕泪瞬间糊了满脸,“下官是山野里的蝼蚁,下贱不堪之人,这辈子竟能有福气亲眼见到陛下!”
“值了!值了啊!祖宗积德,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啊!”
说着,也不管地上碎石泥泞,便是咚咚有声地磕起头来,口中高呼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头磕得一点都不含糊,每一下都结结实实,额上立刻见了血印。
李彻沉默地垂眸看着他,只觉得这家伙还真有点意思。
此人样貌粗鄙如蛮僚,可这般豁得出脸面、舍得了尊严的劲儿,却是那些蜀官都没有的。
再看旁边那瘦高的阿荼那,早已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,对着杨桐的表演和眼前的皇帝,满脸都是茫然之色,连该如何行礼似乎都忘了。
谁主谁次,一目了然。
像是杨桐这般的人,不是大奸之人,便是大忠之人!
“行了,”李彻缓缓开口,杨桐的哭嚎声立刻戛然而止,“莫再磕了。”
杨桐立刻停住,却仍保持着跪伏姿势,屁股撅得老高,一动不敢动。
李彻目光掠过他,投向远处简陋的关城:“朕远道而来,你就让朕在这城外站着?”
杨桐浑身一激灵,连忙直起身,抬手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:“臣有罪!臣猪油蒙了心!忘了陛下鞍马劳顿!”
他慌慌张张爬起来,也顾不上拍打满身尘土,躬身连连做请:“陛下快请移驾!关内虽简陋,下官这就去收拾最好的屋子给陛下做行宫,热水饭食立刻准备!”
李彻看他那慌张中透着精明的模样,不禁哑然失笑。
随即轻轻一抖手中马鞭:“起来好好说话,朕不喜人动辄跪拜......记着,以后见朕站着回话便可。”
杨桐立刻点头如捣蒜,腰却还是习惯性地弯着:“是是是!臣谨记!陛下仁德!体恤下情!”
李彻不再多言,轻夹马腹。
杨桐连忙小跑着在前引路,不时回头偷觑皇帝脸色,黑胖的脸上汗珠混着尘土,真像是个憨厚的忠心臣子。
而阿荼那则像个沉默的影子,慌忙跟在杨桐侧后方,一起没入关墙的阴影之中。
入得关城,眼前的景象迎面而来:
首先闯入视线的,是依着山势起伏、密密麻麻竖立的盐井井架。
俱是原木与粗竹捆绑搭成,形制简陋却高大,像一片沉默的骨骼森林。
井架顶端装有辘轳,长长的竹索垂下深不见底的井中,发出嘎吱的摩擦声。
时有赤膊的僚工合力摇动辘轳,将盛满灰黑色卤水的木桶艰难提出,倒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