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那几幅装裱好的画取下,再行至廊间高声呼道:“木生!木生!去书房将《春景十二图》的那几幅赝品救下!”
却无人回应。
此时的木生正压腰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沿着武定侯府外墙墙根朝南走。
京师南面是城墙大门。
因姻亲过身,武定侯府未挂大红灯笼,六角宫灯罩下的光,一片惨白了。
李木生趁着这如白雾的光晕,抓紧时间低头看他的亲子。
弱稚婴童在苍白的油灯光雾下,双目紧阖,嘴唇干裂——自产下三日,这个孩子一直无人照料,他拿了全副积蓄才换得负责看顾孩子嬷嬷帮忙喂了些米油、给孩子裹了床稍稍干净的被褥。
他忧心忡忡,心头清楚这孩子,世子是留不得的。
他始终在找机会去救。
他人微言轻,只能浑水摸鱼。
今天被他找到了。
他眼见傅孺人放了个形迹可疑的秋氏进后院,又尾随秋氏潜入关押翁主的兀房,他趁乱点一炮火,把局面搅得更乱,瞪庑房被烧个精光,谁还能从里头扒拉,验证清楚到底有没有一具小小婴孩烧焦的尸体?
他得赶紧把抱孩子出府,寻找新的生机——他若送回老家,恐怕第二日便被世子发现;府中交好的小厮信不得;想来想去,他只能把孩子送到养济院,听说当今圣上重启了济民堂,平民百姓看病吃药有个去处,那自然专门养育民间孤儿、弃儿的养济院,至少不会缺这孩子一口吃喝吧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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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好与不好,这孩子能活着,就是天大的恩典了!
迎风霜,李木生耸肩背身走,恐怕这风把这孱弱婴儿吹坏。
胡同的打更声在身后响起,紧跟传来一腔质询的声音:“站住!哪家的?!”
灯笼从影子里伸出来。
李木生耸着肩打了个寒战。
是巡城左营都卫的兵爷!
自世子爷叫他和翁主同房,他就知道早死晚死他终得死。
可若是被人发现他抱着主家的孩子往外逃,他说不清,自然逃不了,孩子也逃不了,他老子娘、爷奶、叔伯,都活不成了!
李木生双膝不住发抖,把襁褓中的孩子往衣襟里使劲藏,惨白一张脸刚想转身回话,便听不远处来了个牵大黑犬、一身轻盔的男人。
“薛南府的人。”
男人把拴住大黑犬的缰绳缠在掌中三圈,拱手行了个军--礼:“西山大营右营都司六品常事薛疾风。”
再大跨步上前,挡在李木生跟前,同那巡城兵卒打交道:“夫人让他给常宅夫人送些新,兵爷行个方便。”
京师入夜,巡城森严,更逢新年,皇帝对京师夜规更是重视,照理来讲,过了子时还在街上游荡的,都得搜检搜寻。
兵卒眼睛滴溜溜转一圈:但既是薛校尉的人,他哪敢搜呀?疯狗连次辅都咬,何况他?
兵卒拱手让开。
疾风扫了眼李木生:“当你的差吧——记得送到常家夫人处,放在门口就走,门房听到动静自然出来拿。”
李木生惊恐地飞快抬眼,不敢提出异议,来不及细想,只能贴着墙,紧抱这孩儿一瘸一拐绕了个弯儿就到了常宅,把孩子往避风的檐角一放,一狠心掐了把孩子的脚底心,直到这孩儿哭出猫儿一样的声响,才抹了把眼泪躲到巷子暗处。
他心惊胆战地等着,心头默数到十四,才见门房睡眼惺忪地将门歇了条小缝儿探头看,一见地上躺着个孩儿,一下子吓了个机灵,飞快掩门进去,不知是通报还是怎的,没过一会儿这门房又回来了,身后跟了个披着大氅的贵夫人。
这夫人,他认识。
常蔺的继室周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