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找本书看。在妆匣底层,她摸到了一个硬物——是贾琏送她的那支芙蓉金簪。
她拿起簪子,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。镜中的女子憔悴不堪,眼窝深陷,哪里还有当初半分颜色?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戏,有一出《长生殿》,杨贵妃最后也是用簪子……
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二奶奶,该吃药了。”善姐端着药碗进来,重重放在桌上,“快些喝了吧,我还得去伺候秋桐姑娘呢。”
尤二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,忽然问:“善姐,我待你们不好吗?”
善姐一愣,随即冷笑道:“二奶奶说哪里话。您是主子,我们是奴才,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
“那你们为何……”尤二姐说不下去了。
善姐看看左右无人,压低声音道:“二奶奶,我劝您一句:人啊,得认命。不该得的,强求不来。您若是聪明,就该知道,在这府里,谁才是正经主子。”
说完,转身出去了。
尤二姐呆呆坐着,许久,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是啊,她真蠢。居然相信贾琏的誓言,居然相信王熙凤的善意,居然相信自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一席之地。
她擦干眼泪,打开妆匣,将所有的首饰都拿了出来。这些大多是贾琏送的,每一件都曾让她欢喜不已。她一件件抚摸着,最后拿起那支芙蓉金簪。
簪头的珍珠依旧莹润,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尤二姐将簪子握在手中,忽然张开嘴,将簪头吞了下去。
冰冷的金属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。她倒在床上,蜷缩成一团。
最后的意识里,她想起贾琏第一次送她这簪子时的情景。那天也下着雪,贾琏说:“妹妹这样的人,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。”
是啊,最好的东西。她用这“最好的东西”,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。
六、尾声
尤二姐的死,在贾府没有激起多大水花。王熙凤哭了几场,办了个简朴的丧事。贾琏起初有些难过,没过多久,又被新得的丫鬟吸引了注意。
只有尤老娘和尤三姐哭得死去活来。可她们能怎样呢?寄人篱下的人,连悲痛都要小心翼翼。
下人们私下议论:“那位二奶奶,也是想不开。做外室有什么不好?偏要进府来,这下可好,把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“听说她是吞金死的?”
“可不是嘛!啧啧,真是蠢。那金簪子值不少钱呢,就这么糟蹋了。”
“要我说,最蠢的是她居然信了琏二爷的话。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,这都不懂?”
“还有凤奶奶……唉,不说了不说了,干活吧。”
议论声渐渐散去,尤二姐就像一片雪花,落在贾府这潭深水里,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有那支芙蓉金簪,在入殓时被取了出来,不知落到了哪个丫鬟手里,或许又被转卖了出去,或许被熔了重打,总之,再无人提起。
而她活过的痕迹,除了母亲和妹妹心中永远的痛,便只剩下一句判词:
“一载赴黄粱。”
温柔乡原是温柔冢,美梦醒来万事空。在豺狼横行的大观园,善良若无锋芒,便是自杀的刀。尤二姐不懂这个道理,她用一生,为这道理做了最悲凉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