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是相熟的,便拉着她到廊下僻静处,把送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叹道:“我也是好心,想着顺路送了省事,谁承想林姑娘心眼这样多......”
赖大家的听了,眼珠子转了转,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糊涂。薛姨太太特意交代的顺序,你怎么敢改?那林姑娘是什么人?老太太心尖上的肉!你把她排最后,她能不恼?”
“我哪想到这些......”周瑞家的懊恼道,“再说,薛姨太太一个客居的,难道我还真按她说的,绕大半个园子去送?”
“客居?”赖大家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姐姐可别小看这薛家。虽说是来避祸的,可人家到底有家底。况且我听说......”她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薛太太有意把宝姑娘许给宝二爷呢。”
周瑞家的吃了一惊:“这话当真?”
“府里私下都传开了。”赖大家的道,“你想想,要不是有这个心思,何必长住不走?还三天两头往太太房里跑?”
两人正说着,不远处传来脚步声,忙止了话头。原来是几个小丫鬟捧着东西路过,见了她们,恭恭敬敬行礼问好。
等小丫鬟走远了,周瑞家的才叹道:“若真是这样,那我今日可把薛姨太太得罪了。”
“得罪不得罪的,姐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。”赖大家的道,“她一个外来亲戚,难道还真能拿咱们怎么样?不过以后注意些就是了。”
话虽如此,周瑞家的心里还是不安。回到自己屋里,越想越觉得今日这事办得蠢。不仅得罪了林黛玉,恐怕也得罪了薛姨妈。偏这两边都不好惹——一个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,一个是王夫人的亲妹妹。
而此刻在梨香院,薛姨妈也听说了送花的经过。
是同喜从外面听来的闲话,小心翼翼地回禀了。薛姨妈听完,手里那串佛珠捻得快了些,脸上却还保持着平静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等屋里只剩母女二人,薛姨妈才叹了口气:“这个周瑞家的......”
宝钗正在一旁看书,闻言抬起头:“妈不必动气。周妈妈许是无心的。”
“无心?”薛姨妈冷笑,“在贾府这样的地方当差,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?她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。”
宝钗放下书,走过来给母亲斟了杯茶:“妈细想,她一个下人,为何敢这样做?无非是觉得咱们客居于此,不必太过恭敬。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人之常情?”薛姨妈接过茶,却没喝,“咱们薛家虽说如今不如从前,可也不至于让一个奴才看轻了去!”
“妈。”宝钗温声劝道,“咱们如今既然寄居在此,就该处处忍让些。些微小事,不必计较。况且......”她顿了顿,“林妹妹那边,我今日去过了,她并未真的动气。”
薛姨妈看着女儿沉静的脸,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。宝钗说得对,如今薛家势弱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只是这“低头”的滋味,实在不好受。
她想起在金陵时,薛家何等风光。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,府里下人成群,说一不二。何曾受过今日这般憋屈——连送个花,都要看下人脸色。
“你今日去黛玉那儿,她说什么了?”薛姨妈问。
“没说什么,还是往常的样子。”宝钗道,“林妹妹虽性子敏感,却不是不懂事的人。况且我特意带了琴谱去,与她说了好一会子话,想来那点不愉快也就过去了。”
薛姨妈点点头,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。今日这事,表面上只是送花顺序的小差错,内里却暴露了薛家在贾府的真实地位。下人们尚且如此,那些主子们心里,又该如何看待薛家?
还有黛玉......那丫头聪明绝顶,今日这一出,她怕是已经看穿了薛家外强中干的窘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