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氏亦然。“娶妻当得阴丽华”,光武皇帝这句流传千古的感慨,成就了阴氏外戚的百年煊赫。即便阴皇后因巫蛊案被废,阴家实力大损,但其数代积累的财富、人望、与地方千丝万缕的联系,依旧使其稳坐南阳豪族前列。邓、阴两家累世通好,互为姻亲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早已是南阳人尽皆知的事实。
孙宇见过邓氏如今的家主,那是在蔡讽的寿宴上。一位年过五旬、面容清癯、举止儒雅的老者,言谈间引经据典,风度俨然,与寻常饱学名士无异。唯有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,偶尔掠过的精光,和举手投足间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提醒着旁人他手中掌握着何等庞大的资源与力量。阴氏家主当时亦在座,与邓家主比邻而坐,交谈不多,但一个眼神交汇,一次举杯示意,默契尽在不言中。
这些,孙宇都看在眼里。
他并非畏惧。若只论生死搏杀,庙堂倾轧,他自信不输于人。手中掌握的罪证,条条桩桩,若真狠下心来,未必不能以此为刀,斩断几根过于盘绕的枝蔓,甚至撼动那巨树的根基。朝廷中枢,尤其是那些并非南阳出身、对地方豪族坐大早有不满的势力,或许也乐见其成,借此机会削弱地方,巩固中央权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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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问题在于,刀落之后呢?
南阳不是孤岛。今日他若以雷霆手段,借侯三一案掀起大狱,将邓、阴等为首的数家大族连根拔起,固然能一时震慑,换来表面的“清净”。可然后呢?那些因此案利益受损、兔死狐悲的其他家族会如何想?那些与邓、阴有千丝万缕联系、遍布州郡乃至雒阳的故旧门生会如何反应?更重要的是,一直支持他的蔡家、庞家、乃至黄家,在此事中该如何自处?
蔡讽老谋深算,或许早已料到今日局面,甚至暗中提供了不少关键线索,意在借孙宇之手,清除一些对蔡家发展构成竞争或威胁的对手。但蔡家本身亦是豪族,与邓、阴等家交往数代,姻亲、利益牵扯无数。若孙宇手段过于酷烈,将打击面扩得太大,难保不会让蔡家以及其他与孙宇合作的家族心生寒意,担心有朝一日屠刀也会落到自己头上。届时,人心离散,他在南阳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,恐将分崩离析。
世家大族能绵延数百年,历经王朝更迭、政治风波而不倒,自有其生存智慧与韧性。他们最懂得审时度势,权衡利弊。支持孙宇,是因为他能带来秩序、安全与发展的可能。若孙宇表现出要将所有豪族当作敌人彻底清算的倾向,那么这些“盟友”瞬间就可能变成最危险的对手。
“不能将蔡家、庞家、黄家……置于南阳豪族的对立面。”孙宇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结论。这是政治的现实,无关善恶,只论得失。他如今是南阳太守,不再是孑然一身的游侠剑客。他肩负的不仅是个人恩怨或理想,更是阖府上下无数依附他求生存、谋前程的属官、吏员、兵卒,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天子期许。他每一步,都需如履薄冰,计算周详。
窗户开着一线缝隙,寒气侵入,让他激灵了一下。他端起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滋味顺着喉管滑下,直抵胸腹,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廊下阴影中,一抹素色身影悄然显现,如同幽谷中静静绽放的兰草,与这肃杀沉重的官署氛围格格不入。
是南宫雨薇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,料子是寻常的细麻,并无绣饰,只在襟口和袖缘处滚了一道极淡的青色镶边。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,以一根素银簪固定,除此再无钗环。自从那日雪夜书房短暂交谈后,她似乎更加沉静了,大多数时候只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、烹茶,偶尔帮府中侍女做些针线,极少在外走动。
此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