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定非要立刻将邓、阴等巨族的核心人物定罪问斩,那确实是震动天下、难以收场之举。但可以借此案,将那些证据确凿、民愤极大、又非各家族核心成员的旁支、恶仆、以及与地方胥吏勾结的具体执行者,作为第一批清算对象。同时,以太守府名义,颁布严令,申明律法,要求各豪族限期自查上报非法侵占之田产、人口,并允许苦主在一定期限内陈情申诉。
如此,既能展示郡府整肃地方的决心,给崔钧一个看得过去的“交代”,又能将主要压力分散到各家族内部,让他们自己先去头疼如何“断尾求生”。在这个过程中,可以清晰观察各家的反应,哪些愿意配合,哪些阳奉阴违,哪些顽固抵抗。支持的,如蔡、庞、黄等家,可以给予更多政策上的便利或未来的利益许诺;观望的,可以施加压力;顽固抗拒的,再集中力量,挑选典型,精准打击。
这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更需要精细的操作和坚定的意志。如同一场围猎,不能指望一网打尽,而要步步为营,分化瓦解,不断压缩那些不法豪族的生存空间,同时将支持自己的力量逐步巩固、扩大。
代价是,过程会拉长,期间可能会有反复,有暗流,有反扑。但好处是,震荡可控,不会立刻将南阳拖入内耗的深渊,也能为真正长久的治理赢得时间和空间。
孙宇的眼神渐渐重新聚焦,恢复了以往的锐利与沉静。他走到案几后,坐下,取过一张空白的简牍,提起笔。
他需要重新规划步骤。第一步,是以侯三案为引,签发一道措辞严厉、但留有余地的太守府谕令,通告全郡。第二步,是时候正式拜访蔡讽了,不单单是通报案情,更是要与他深入商议,如何借助蔡家的影响,去“联络”和“安抚”其他豪族,将郡府的意志,以更易于接受的方式传递出去。蔡讽这只老狐狸,想必早已准备好了讨价还价的筹码,也期待着从他这里得到明确的承诺。
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,但天色依旧阴沉,雪意氤氲。这场针对南阳百年积弊的“风雪”,才刚刚开始落下第一片雪花。而孙宇知道,他必须成为那个掌控风雪方向的人,既要让大地得到洗涤,又不能让其彻底封冻。
他蘸饱了墨,笔下力透简背,开始书写。那素衣女子檐下的一瞥与寥寥数语,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虽微,却或许正悄然改变着某些重要决策的走向。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,任何一点变数,都可能引向截然不同的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