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肯抬头的外孙女,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瞬间明白了——纸,终究是包不住火了。
他早就从公司派去美国协助处理事务的法务陈学忠那里,大体得知了妻子宁静在病房里对志生说的那番极其伤人的话。陈学忠虽然转述得比较含蓄,但那种基于出身和能力的全面否定,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男人都难以承受。他当时既气愤妻子的糊涂,又心疼女儿的婚姻可能因此受损,但考虑到宁静当时病情危重,受不得刺激,而女儿在美国也已经心力交瘁,他只能将这件事死死压在心底,指望时间能冲淡一切,或者志生能为了鑫蕊忍下这份委屈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志生会选择如此决绝地离开,更没想到,真相会以这样直接而残酷的方式,在宁静病情刚有好转时,被天真无邪的依依一语戳破。
“鑫蕊……”简从容上前一步,声音干涩,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担忧。他想伸手拍拍女儿,却被简鑫蕊下意识地避开了。
简鑫蕊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,看着父亲,她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神情——有担忧,有心疼,但更多的,是一种了然于心却又难以启齿的沉重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。
“爸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“您……您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?知道妈对志生说了什么?”
简从容嘴唇翕动了几下,面对女儿绝望而求证的目光,他无法再撒谎。他沉重地闭上了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满是疲惫和歉意:“……陈律师,跟我提过一些。你妈她……当时病糊涂了,说话……太欠考虑。”
“太欠考虑?”简鑫蕊重复着这四个字,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,她猛地甩开头,眼泪终于决堤,“那是诛心!那是把他所有的尊严和付出都踩在脚下!爸!那是我的男友!是依依的爸爸!你们……你们怎么可以……”
知道爸爸早就了解事情的真相,而瞒着自己,她说不下去了,巨大的背叛感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。她最信任、最依赖的至亲,一个用言语逼走了她的爱人,另一个明明知情,却选择了隐瞒。她像个傻子一样,还在为志生的“突然转变”而痛苦困惑,还在试图挽回,却不知道他的心,早就在大洋彼岸被伤得千疮百孔。
“鑫蕊,你听爸爸解释,当时你妈那个情况,我……”简从容急切地想说明当时的困境。
“别说了!”简鑫蕊尖声打断他,她紧紧抱着依依,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,“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!我不想听!”
她看着父亲,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疏离和痛苦:“你们……你们联手推走了他。” 说完,她不再看父亲瞬间煞白的脸,抱着依依,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口,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简从容徒劳地伸出手,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他看着女儿决绝悲伤的背影,又回头望了望病房的方向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充满了无力感和悔恨的叹息。他一直试图维持的家庭平衡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了。而女儿的婚姻,还能挽回吗?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茫然。
简鑫蕊带着依依回到家里,看着空空荡荡的家,她突然冷静下来。
她将依依轻轻放在主卧的大床上,细心盖好被子。孩子咕哝了一声,在睡梦中寻求安全感般蜷缩起来。简鑫蕊站在床边,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,心头那股在医院被冰封的怒火和背叛感,渐渐被一种更深、更无力的空洞感取代。
她退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,将自己投入客厅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。
她走到落地窗前,窗外是东莞璀璨的夜景,万家灯火,繁华如梦。可这繁华,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想起在美国的那个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