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残月落碧桐听风音
黛玉低垂了眉眼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奁边缘的螺钿纹样,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,倒像极了此刻心底的惋惜。
月嫔侍奉皇上的时间也有好几年了,这两年皇上的身子愈发孱弱,翻牌子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。
紫禁城里,龙恩便是妃嫔们的命脉,那几回零星的恩宠,不过像秋日里偶尔漏进宫墙的残阳,转瞬即逝,连暖意都来不及留。
这些年轻的妃嫔,若能有个孩子傍身,往后不管是留在宫里,还是能侥幸求得一道恩典出宫,总算是有个盼头,能握着一缕微弱的光往前走。
可那些没有孩子的,就像永巷里无人问津的枯草,后半生注定要在这四方宫墙里熬着,日复一日地看着花开花落,看着新人换旧人,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枯萎。
这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,不过就是等死罢了。
她和眉庄是有幸,能得了几个孩子。
这些没有孩子又没有家世从宫女爬上来的妃嫔,实在是晚景凄凉。
黛玉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珠花,用白玉的素简款换掉了原本赤金紫瑛红宝的几支钗环。
失了孩子,就算月嫔本来也并不期盼孩子,于月嫔来说终归是伤了身子,算不得什么好事儿。
哪怕她如今已经是皇贵妃,到底宫里女人都是可怜人,没必要让人觉得她凉薄。
“走吧。”
黛玉轻声对紫鹃道,抬步出了曲院风荷。
午后的阳光正烈,像熔化的金子倾泻下来,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,空气里弥漫着暑气,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园子里的小太监们正拿着长长的竹竿粘蝉鬼儿,竹竿顶端沾着黏糊糊的面筋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衣领,面色被阳光照得通红。
还有几个小太监躲在树荫底下躲懒,小声嘀咕着什么,远远见着黛玉主仆二人走来,忙不迭地起身跪下行礼。
这么热的天,黛玉也懒得计较他们偷懒的事儿,左右能捉干净不扰了人就行——宫里的人,哪个不是苦熬着过日子,只要能宫规允许的范围内,合理地完成他们该尽的职责,她向来不愿苛责。
轿子一转,没走了几步,就到了碧桐书院。
院外的梧桐树撑起浓密的绿荫,几盆石榴花红的亮眼,黛玉摆了摆手,让人把石榴撤下去了,没的让月嫔看到了难过。
平日里和月嫔交好的两个低位妃嫔已经到了,正坐在廊下小声说话,见黛玉的轿子到了,忙起身行礼。
黛玉抬手虚扶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们身上——魏贵人穿粉衫,脸上带着几分焦急;方常在穿鹅黄衫,眼眶微红。
两人虽位份不高,但平日里与月嫔情分不浅,如今月嫔小产,她们眼底的担忧倒不是作伪。
但是这打扮……
黛玉摇了摇头,终归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。
“皇贵妃娘娘……”
听得唱喏声,月嫔挣扎着要起身,黛玉忙快走几步,把虚弱的她按了回去。
见月嫔面色苍白地靠在锦褥上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脸颊边,那模样像极了被风雨打落的花苞。
隔着薄薄的寝衣,黛玉都能感觉到月嫔的身子都黏糊糊的,不免皱起了眉头: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,怎的会出了这么多的汗?太医呢?太医怎么说的?”
一身着蓝衫的宫女上前行礼:
“回娘娘的话,李太医说咱们娘娘有孕不足一月,故而对身子损伤不大,只静养一月就好。只是现下天热容易感染,必得处处小心才行。但娘娘现在不能着凉,也不能见风,故而奴婢只能先撤了冰和风扇,免得寒气入了娘娘的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