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命人去叫宝玉。黛玉早就听母亲说过,这位衔玉而生的表哥如何得宠,如何顽劣又如何聪颖。她在心里勾勒过他的样子,却没想到,真人出现时,依然超出了所有想象。
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年,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脖子上挂着项圈、宝玉、寄名锁、护身符等物,最显眼的,是胸前那块灿若明霞、莹润如酥的美玉。
宝玉一进来,目光就直直落在黛玉身上。
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。”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惊了众人。
贾母笑说:“又胡说了,你何曾见过?”
“虽然未曾见过,然我看着面善,心里就算是旧相识,今日只作远别重逢,亦未为不可。”宝玉说着,已走到黛玉面前,挨着她坐下,“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?”
黛玉说了。他又问表字。黛玉答无字。
宝玉便笑:“我送妹妹一妙字,莫若‘颦颦’二字极妙。”
探春在旁笑问何出。宝玉道:“《古今人物通考》上说:‘西方有石名黛,可代画眉之墨。’况这妹妹眉头若蹙,用取这两个字,岂不两妙!”
一番话,既显才情,又露关切。黛玉脸上微热,垂头不语。她能感觉到,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几道不太善意的打量。
然后,宝玉问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问题。
“妹妹可有玉没有?”
黛玉怔了怔,抬眼看着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哥。他眼中是纯粹的好奇,没有王熙凤那种精明的计算,也没有其他姐妹那种含蓄的评估。他是真的想知道,这个让他一见如故的妹妹,是否和他一样,拥有某种象征身份的印记。
“我没有那个。”黛玉轻声回答,“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,岂能人人有的。”
她答得谨慎,既承认差异,又表达了尊重。这是她能想到最得体的回答。
但她没想到宝玉的反应。
那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怒的神色。他猛地摘下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,狠狠摔在地上!
“什么罕物!连人之高低不择,还说‘通灵’不‘通灵’呢!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!”
满堂皆惊。
丫鬟婆子们慌作一团,几个年长的忙扑上去捡玉。王夫人脸色发白,连王熙凤都敛了笑容。黛玉更是吓得呆住,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荒唐一幕——她不过说了一句实话,怎就惹得这位表哥如此大怒?
只有贾母,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镇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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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把搂过宝玉,抱在怀里:“孽障!你生气,要打骂人容易,何苦摔那命根子!”
宝玉在贾母怀中哭道:“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,单我有,我说没趣。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,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!”
贾母拍着他哄道:“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,因你姑妈去世时,舍不得你妹妹,无法可处,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。一则全殉葬之礼,尽你妹妹的孝心;二则你姑妈之灵,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。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,不便自己夸张之意。你如今怎比得她?还不好生慎重带上,仔细你娘知道了。”
这番话,高明得让黛玉心头发冷。
贾母给了宝玉台阶下——玉是好的,只是黛玉的玉陪葬了。也给了黛玉一个虚幻的身份——你本来也有,只是没了。更安抚了在场所有人——这是个意外,是孩子气,不是对家族规则的挑战。
但“没了”两个字,像一根针,刺穿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。黛玉听懂了:她的母亲没了,她的家没了,她曾经可能拥有的“玉”也没了。在这里,她始终是“客”,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