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缓缓吐入盂中。又有人递上温水,她净了手,拭干。动作稍显生涩,但到底没有出错。
这时,第二盏茶才奉上来。
“这是六安瓜片,今年新茶,你尝尝。”贾母柔声说。
黛玉这才真正喝下进入贾府后的第一口茶。茶汤清冽,回甘悠长,她却品不出滋味。刚才那一刻的惊险,让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她不知道,从她下轿到此刻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她的“初试”已经开始了。
贾母搂着她,问一路行程,问父亲安好,问家中情况。每一个问题,黛玉都轻声细语回答,措辞谨慎,既不夸大悲苦博取同情,也不刻意坚强显得冷漠。她不知道怎样的分寸才合适,只能凭本能,在真情与礼数间寻找那条纤细的平衡线。
她更不知道,在她垂眸答话时,贾母的目光正越过她的头顶,与坐在下首的那位眉眼精明的妇人——王夫人,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。
“来了就好,来了这里就是自己家。”贾母拍着她的手,“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,就在我屋后的碧纱橱里,暖和,离我也近。”
黛玉正要谢过,一个声音如裂帛般撕开了室内凝重的气氛——
“我来迟了,不曾迎接远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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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响亮、张扬,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。黛玉循声望去,只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青年妇人走进来。那妇人打扮得彩绣辉煌,恍若神妃仙子,一双丹凤眼,两弯柳叶眉,身量苗条,体格风骚。她含笑步入,目光却锐利如刀,瞬间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黛玉身上。
黛玉本能地站起身。
“这是你琏二嫂子。”贾母笑着介绍,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宠爱。
王熙凤已快步走来,不等黛玉行礼,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。那手温暖有力,将黛玉的小手完全包裹。
“哎哟哟,让我仔细瞧瞧!”王熙凤拉着黛玉退后半步,当真上下细细打量起来,目光赤裸裸的,像是评估一件刚入库的珍品。黛玉被她看得有些窘迫,却不敢挣脱。
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!”王熙凤的声音又拔高一度,确保满屋子都能听见,“况且这通身的气派,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!”
满室寂静了一瞬。
黛玉感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。她抬起眼,看见王熙凤脸上灿烂的笑容,那双丹凤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,只有精明的光在流转。她听懂了——这位琏二嫂子在夸她,却也在提醒所有人:再标致,也是“外”孙女,不是“嫡亲”的。
“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。”王熙凤转向贾母,语气亲昵又带着邀功的意味,“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,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!”说着,竟真的用帕子拭起泪来。
贾母叹道:“快别提这个了,才好了些。”
王熙凤立即转悲为喜:“正是呢!我一见了妹妹,又是喜欢,又是伤心,竟忘了老祖宗了。该打,该打!”她拉着黛玉入座,又问,“妹妹几岁了?可也上过学?现吃什么药?在这里不要想家,要什么吃的、什么玩的,只管告诉我。丫头婆子们不好,也只管告诉我。”
一连串的问题抛来,黛玉一一轻声回答。她注意到,王熙凤虽然在问她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关注着贾母的反应。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。
而这表演,黛玉被迫成了主角。
她回答得越得体,王熙凤笑得越灿烂,贾母眼中的神色就越复杂。那不是简单的欣慰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审视——这孩子在察言观色上的早熟,是福,还是祸?
晚膳时分,黛玉见到了另一位关键人物。